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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是在下午四点的时候打来的。我刚从训练场回来,迷彩服上沾满泥土。女儿在电话那头没有哭泣,只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爸,你明天能来学校吗?”我不禁好奇,问她发生了什么事。她沉默了片刻,只说没事。挂断电话后,我注意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,内容是班主任发来的,语气很严厉,要求我明天上午九点务必到校。我站在营房门口,强风把晾挂的作训服吹得发出啪啪的声音。我掏出烟,却没有点燃。那晚,我将压在箱底的军装找了出来,将铜扣擦拭了三遍,心中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。
我叫何军,四十五岁,现服役于某部。具体职务无法多谈,家人只知道我常年在外,一年才返回家几次。女儿何思颖今年十二岁,刚刚上初一。她的妈妈,许玉珍,在小区门口经营着一家小超市,售卖烟酒和日用百货,生活过得紧凑,但也算得上有条不紊。我明白自己在这个家庭中亏欠她们太多。当年思颖出生时,我正在外执行任务,妻子独自一人走进产房。孩子学会走路、叫“爸爸”的点滴,我都是通过电话得知的。许玉珍偶尔抱怨,说我的手机就像个摆设,十次打九次没信号。对此,我选择沉默,她也不再多言,心知我这身军装承载的责任和使命。思颖性格与她妈妈截然不同,她从小就不爱抱怨,即便受了委屈也不愿诉说。每次我回家,她都静静站在门口,只是面露微笑。当我离开时,她也不落泪,手紧紧攥着门框,指关节因用力变得发白。
今年秋天,思颖刚上初一,步入了一个全新的环境。新学校、新老师和新同学,许玉珍打电话告诉我,孩子有些不适应,回家时寡言少语。我安慰她说,刚开学,总会适应的。班主任周梦瑶,大约二十七八岁,教授语文。许玉珍参加过一次家长会,回来告诉我,虽然老师年轻,看上去活泼,但眼神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远。我并没有特别在意,心想只要老师对孩子好就行。 qmh
十月中旬,思颖提交了一篇作文,题为《我的爸爸》。许玉珍随后把照片发给我,我看了一会儿。作文不算长,字写得很整齐,开头一句是:“我的爸爸是首长,管着很多人,但他总不回家。”接下来的内容形象地描绘了我穿着军装的样子,讲述了我皮鞋上的泥渍,以及我打电话时背景中响不断的“报告”声。最后一句让我心酸:“我最大的愿望,是爸爸能够来接我放学一次。”许玉珍电话中笑着说,看看,女儿多崇拜你,我也笑了,但心里却如绞般难受。
然而,令我意想不到的是,这篇作文竟然引发了严重的后果。周梦瑶的丈夫蔡旭尧是位士官,曾在两年前的一次任务中牺牲,这也是我后来才得知的。周梦瑶独自抚养着五岁儿子,这种日子无疑非常艰难。她与思颖之间的矛盾其实也很简单。作文递交后,思颖的同桌孙俊楠出于好奇,趁她不在时偷翻了她的作文本。这个嘴贱的男孩见到“首长”二字,立刻大声嚷嚷:“何思颖在吹牛!要是真是首长,怎么从来没看到他来开过家长会?”十来岁的孩子对于群体的调侃颇有一套,转眼间,全班同学都知道了,指责她撒谎,抨击她装腔作势。思颖却选择了沉默,她回到家中对妈妈说不想上学,而许玉珍在忙碌中并没有深入询问。
周梦瑶在批改作文时,看到思颖的作品后愣住了良久。她后来说在办公室里与教导主任蒋娟讨论时表示,她第一眼见到“首长”两个字时心里就很不舒服。她的丈夫活着时,兵士们也称他为首长,但他却常年无法回家,连儿子发烧时都无法陪伴。蔡旭尧辞世时,儿子才三岁,现在五岁,在幼儿园被同学问起爸爸的去向时,孩子说:“爸爸在天上。”周梦瑶不想直接针对何思颖,只觉得孩子不该用这样的谎言来博取同情。蒋娟劝她冷静处理,先与家长沟通情况,然则周梦瑶未曾倾听,在第二天的作文评讲课上决定公开处理此事。 qmh
评讲课是在星期三上午的第三节课。周梦瑶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教室,脸色显得阴沉。她将作文本放在讲台上,首先回顾了这次作文的整体情况,称大部分同学的作品真实、感人。然后,她翻开一本作文本,那是何思颖的。她清了清嗓子:“我来给大家念一篇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教室里一片寂静:“我的爸爸是首长,管着很多人,但他总不回家……”底下传出窃笑声,孙俊楠捂着嘴,肩膀轻微颤动。周梦瑶继续朗读,念到“我最大的愿望,是爸爸能来接我放学一次”时,她停顿了一下。教室里静默了两秒钟,接着孙俊楠又开始窃笑。周梦瑶合上书,看着思颖,语气严厉:“何思颖,你爸爸真的是首长吗?”
思颖缓缓站起身来,她的椅子轻微摩擦发出巧妙的声音:“嗯。”她声音低细。周梦瑶追问:“那你说说,你爸爸是什么级别?管多少人?”思颖低头不语,周梦瑶朝前走了一步,举起作文本质问:“如果你爸爸真是首长,怎么从来没有来过家长会?怎么开学到现在我连你爸爸的面都没见过?”教室里的气氛愈发凝重,连孙俊楠也停止了笑声,转过头盯着何思颖。思颖仍沉默着,手指紧握桌边,指甲泛白。周梦瑶冷淡地说:“作文应当真实,不是让你编造故事。”话音刚落,她怒斥地将作文本砸回思颖的桌上,随即又转身向讲台走去,途中停下脚步,反过头来看着思颖,翻开她的作文本。后半页上,赫然写着一段小字,是思颖后来追加的内容。